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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姆的账单——最贵的几笔,正由欢呼的人在付——山姆超市系列之三

同一件事,从正面看,是山姆在替你严选;从背面看,是它让做这些好东西的人,永远没有自己的脸。

山姆的账单——最贵的几笔,正由欢呼的人在付——山姆超市系列之三

这是「山姆超市」系列的第三篇。前两篇基本在替山姆说话——不是站台,是因为想看清它,就得先承认它确实做对了的那些事。这一篇,我们把账单翻过来。

但翻账单之前,得先把功劳记清楚。一上来就数落,既不公平,也不准——而且会让接下来真正要紧的话,显得像是偏见。

先把功劳记清楚

山姆值得记的功劳,不止一笔,而且都是真的。

它把一个行业的下限,实实在在地拉高了。在它之前,”花钱买的东西大体靠谱”这件事,在很多品类里近乎奢望;它至少证明了,这件事是做得到的,而且做得到,还能赚大钱。它的自有品牌不是噱头——一盒蛋白质 3.4 克、比同类便宜两成的鲜牛奶,复购率能到九成,那是会员用钱包投出来的票。

它还顺手给整个行业上了一课:靠收进场费、当二房东那套躺着赚钱的模式,走不通了。这几年传统大卖场成片倒闭——家乐福在中国大陆只剩下个位数的门店,大润发亏掉几百亿易了主,连沃尔玛自己的大卖场都关掉一百多家、把家底押到了山姆身上——倒下的当然不全怪山姆,电商、社区店、折扣店都在抢食,但山姆把”好东西可以卖出好价钱”这件事摆在那儿,等于给所有还在收租的人,出了一道再也躲不开的考题。

这些功劳,是结结实实的。但功劳记完,账单还得算。而这张账单上最贵的几笔,恰恰是此刻欢呼声最大的那群人,在毫不知情地替它付着。

你正在为一场绝育鼓掌

先看最贵、也最少有人算的一笔。

这两年,小红书上有一股特别热闹的风,叫”山姆平替”。内行们扒出每一款爆品背后的代工厂,教你绕开山姆、直接去 1688 下单。流传最广的一句话是这么说的:“一样的味道,一样的厂家,价格却差出二三十块,不会只有你还在山姆买零食吧。”这股风大到什么程度?阿里专门做了个”1688 严选”“1688 会员店”,明着对标山姆,口号就是帮你”找到真正的源头工厂”。

大家欢呼的是”我薅到了羊毛,绕开了智商税”。但顺着这股风往深处看一眼,会看到一件不太对劲的事。

那条给山姆做瑞士卷的工厂,那家做蛋黄酥的工厂,它们做得出和山姆货架上几乎一模一样的东西——这恰恰说明,能力,从来都在它们手里。可它们绝大多数,这辈子都只能是一家”代工厂”,一个连名字都没人记得住的影子。它们当中也有想自己做品牌的:给山姆代工蛋黄酥的那家,自己在天猫开了店,卖得还更便宜——可消费者的反馈是”口感好像不太一样”,于是宁可多花那笔钱,去买山姆那一版。

这就是要害所在。信任,长在山姆的标签上,不长在工厂自己的脸上。山姆还要求供应商把自己的 Logo 缩小、甚至抹掉——卫龙的魔芋爽要藏起标识,盼盼得把名字改成谁也不认识的”PANPAN”。供应商对此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余地,因为入场券攥在山姆手里,而且一年一汰换。于是一个荒诞的循环成型了:工厂越是被锁死在”无名代工”的位置上,它就越没机会去建立自己的品牌、自己的信誉;它越没有信誉,消费者就越只能依赖山姆来替自己把关;消费者越依赖山姆,山姆的议价权就越大,工厂被锁得就越死。

说穿了:山姆在做的,是一台把”中国制造”的能力一遍遍榨出来、却同时确保它永远长不出”中国品牌”的机器。它给一整代本可以成长起来的国产品牌,做了一场温柔的绝育手术。

而我们,正排着队,为这场手术鼓掌——因为手术的副产品,是便宜了二三十块的零食。

这倒不是说山姆居心叵测,它只是在按商业理性行事;工厂接受这笔买卖,短期看也确实划算。可一个又一个理性选择叠加起来,结果就是:这个国家最不缺的制造能力,始终换不来它最缺的那样东西——一个消费者凭自己就信得过的本土品牌。同一件事,从正面看,是山姆在替你严选;从背面看,是它让做这些好东西的人,永远没有自己的脸。

把”会不会挑”也外包出去

第二笔账,记在你自己身上。

山姆把商品砍到只有四千种,每个品类只留一到三款最优的。它官方很骄傲地讲,这让会员的决策时间减少了六成——你不必再在二十种酱油面前犯选择困难,闭着眼睛拿就行。

这当然是好事。但好事的背面是:一种能力,你一旦不再使用,就会萎缩。

挑选,本身是一门需要练习才能维持的本事——分辨好坏、权衡利弊、为自己的判断负责。一个习惯了”山姆选的就是最好的”的人,慢慢就不再问”这东西到底好在哪”,只剩下”山姆有没有”。就像一个长期依赖导航的人,会渐渐失去在自己城市里辨认方向的能力。你省下的是当下那点力气,交出去的,是那块叫”判断力”的肌肉。

这件事的危险在于,它会传染,还会自我锁死。一个普遍丧失了独立判断力的消费群体,没办法去奖励山姆之外任何一家默默把东西做好的小店——因为他们已经不会分辨了,只认那张标签。于是山姆围墙之外的那个柠檬市场,永远好不了。你越是把判断外包给山姆,这世界上”值得信任的地方”,就越是只剩下山姆一个。

闭眼买省下的那点心力,是要还的。利息,是你慢慢睁不开眼了。

一台打着”理性”旗号的过度消费机器

第三笔账,藏在”质价比”这三个字背后。

逛山姆的人,心里揣的是一套防御性的、理性的剧本:我是来买确定性的,是来避免踩雷的,我精打细算,我绝不冲动。

可你真正走出来的时候,购物车里装的,往往是一只全家三天吃不完的烤鸡、一盒过期前根本啃不完的瑞士卷、成箱的、单价确实便宜但你本来压根不需要那么多的东西。

这不是你不够自律。这是模式设计好的。大份包装,本身就是一台高效的过度消费机器。它用”折算下来更便宜”的算法,绕过你”我到底需不需要这么多”的判断;它用”卡都办了,得多买点才回本”的沉没成本,推着你把购物车一点点填满。最后,你为”理性”付了会员费,却用一种比谁都不理性的方式,买回了远超所需的东西,再眼睁睁看着其中一部分,烂在冰箱里。

这是整个模式里最精巧的一处反讽:它把自己包装成”理性消费”的圣殿,而它真正高效的,是制造过剩。所谓理性,是讲给你听的故事;走量,才是让它运转的引擎。

一个人最容易超支的时刻,从来不是他承认自己想挥霍的时候,而是他真心相信自己正在精打细算的时候。

所有人,都在买同一种东西

第四笔账,记在所有人共同的生活上。

山姆”严选”的代价,是所有人都被选成了同一个样子。

先是商品的单一化。一种酱油,传统超市摆二十款,山姆只留一两款。对你个人,这是省心;可放到整个市场上,这意味着那十八款没被选中的、也许各有各的好的东西,失去了被摆上货架的机会。严选的尽头,是货架越来越窄。

然后是饮食的单一化。当全国的中产家庭,周末都从同一家店、拎回同样的瑞士卷、同样的烤鸡、同样的麻薯,一种诡异的同质化就发生了:大家的冰箱越来越像,餐桌越来越像,连”周末该吃点什么好的”这一点点想象力,都被那几款全国统一的爆品给框住了。

最后是城市的单一化。会员店、折扣店这类靠规模和标准化取胜的业态在狂奔,而那些开在街角的、有点脾气的、卖些奇奇怪怪东西的小店,正一家家消失。当然,杀死它们的不只是山姆——电商、社区店、连锁折扣店都在合谋。但方向是一致的:整个零售业在朝”更大、更标准、更安全”的那一端坍缩,而每一次这样的坍缩,都意味着一座城市,少了一点只属于它自己的、不可替代的褶皱。

严选是一种效率。可一个把所有选择都外包出去、只追求绝对安全和效率的社会,最后会活成一个非常干净、非常可靠、也非常乏味的样子——货架上什么都有,却什么意外都不会再发生。

它不是温度计,它是病的一部分

把这四笔账叠起来,你就会触到这个系列最不愿意、却又必须说出口的一个判断。

上一篇说,山姆是一张 X 光片,照出了一笔巨大的国民信任赤字。但 X 光片至少是无辜的——它只负责照,不负责让病情恶化。

山姆不是。它不只是在测量这笔赤字,它在亲手把这笔赤字焊死。

你回头看这四笔账,每一笔,都在让那个最初催生了它的”信任稀缺”,变得更深、更难治:它把最有能力推动公共体系变好的中产,用一张会员卡放了出去(上一篇说的泄压阀),于是该修的,更没人逼着去修;它把本可以长成可信品牌的工厂,锁死在无名代工的位置上,于是市场上可信的本土品牌,始终长不出来;它让消费者亲手交出了判断力,于是再没人有能力,去奖励山姆围墙之外的任何一份认真。

这就是最深的那层反讽:山姆解决你”不放心”的每一种方式,到头来都让这个社会更加不可能、靠自己,重新放心起来。它是这种病最高效的解药,同时,也是让这种病拖成慢性、最终好不了的那个原因。它越成功,你就越离不开它;你越离不开它,它赖以生存的那片土壤,就越是好不了。

所以,账单记到这里,一个绕不开的问题,就摆到了面前:既然它的好处那么真,代价又那么深,我们这些已经办了卡、也确实在享受它的人,到底该拿它怎么办?是把卡退了,以示清醒?还是继续用,然后假装这些账单不存在?

下一篇,也是这个系列的最后一篇,我想认真回答这个问题。顺便,把山姆自己也开始要面对的那张账单——它的未来——一并摊开来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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