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让高考不太残酷

真正能让年轻人喘口气的,让高考不太残酷的,不是把考试改得温柔一点,而是让一个地方长出更多条被尊重的活路来。

我年轻的时候在潮汕长大。那是个相对落后的地方,而对我们那一代小伙子来说,高考几乎是头等大事——它关乎一个分量很重的词:出人头地。

考上名校,意味着人生从此走上另一条路线;考上普通学校,也还算不错,只是没那么显赫;至于连大学都没考上的,大多就走上了打工那条路。那时候,周遭的环境仿佛存在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,用你考成什么样,给你这个人做一个分类。而且这分类,隐隐带着一点阶级的味道。

这些都是我后来长大、离开了那里,再回头看时才理解到的。身处其中的时候,你并不会觉得它是”一种安排”——它就是天经地义,就是”本来就是这样”。

后来我到了广州。在广府这片土壤上,我渐渐察觉到一件不一样的事:读书与不读书之间,并没有那么深的鸿沟。这里的人,活得比较自在。高考当然也重要,可万一考不上,影响似乎也没大到能把一个人摁死的地步。

年岁渐长,现在再看高考,不只是感受了,是一些认识。

在一个相对封闭、机会不多的地方,向上流动的口子很窄,窄到几乎只剩读书这一条被公认的、体面的路。当一个社会只有一把尺子的时候,这把尺子就会变得无比锋利——它不只是衡量你考得好不好,它在给整个人定级,甚至给一个家庭定级。

当通道唯一时,一次考试的结果就被放大成了近乎世袭的身份判决,小伙子们在十八岁那年就被悄悄地、却也是相当确定地分进了不同的格子里。那种锋利,本质上是机会稀缺的锋利。

而广府——尤其是广州这种地方——不是这里的人不重视读书,而是这里读书不是唯一的尺子。商业传统深厚,做生意、开店、跑实业、各种营生都是被认可、能挣到钱也挣到体面的路。一个考不上大学的年轻人,在这里有别的格子可以去,而且那些格子并不低人一等。当一个社会有好几把尺子的时候,任何单独一把都没法对一个人做出最终判决——你这条路不行,还有那条路,人就不至于被一次考试摁死。所以这里的人活得松弛,根子可能不在性格,而在选择多。鸿沟之所以浅,是因为掉进去之后还有别的地方可以落脚。

同一套考试,放在通道单一的地方,它就是一场身份的审判;放在出路多元的广府,它就只是人生诸多选项里的一个,重要,但不致命。这恰恰说明,真正能让年轻人喘口气的,让高考不太残酷的,不是把考试改得温柔一点,而是让一个地方长出更多条被尊重的活路来。

有时我想,年轻时被分类的那些同伴,如果当年能站到另一片土壤上,会不会也松一口气?很多我们以为天经地义的活法,其实只是某一方水土的产物,换一片土壤,它就不再是唯一的答案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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