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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个家长关于幼儿园的一些思考

幼儿园这种方式,对这些小小的孩子来说,到底是好的吗?它是帮助一个孩子成长的更好的方式,还是现代生活的快节奏里,我们不得已的一种选择?

前两天,我送女儿去幼儿园体验。先上五个半天,如果她适应下来,大概就正式报名了。城市的生活,跟其他小朋友一起玩的时间比较少,所以早一点把她送到一个有很多小朋友的环境里,我想可能对她的成长有帮助。

在幼儿园里转了一圈,回到家,我心里却泛起一个问题:幼儿园这种方式,对这些小小的孩子来说,到底是好的吗?它是帮助一个孩子成长的更好的方式,还是现代生活的快节奏里,我们不得已的一种选择?下面是我的一些思考。


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,孩子根本不是这样长大的。他们是在大家庭里、在村落里、在一大群大大小小的孩子和很多成年人手里被养大的。人类学里管这个叫”协作育儿”(alloparenting)——养一个孩子,从来不是一两个大人的事,而是一群人的事。真正反常的,反倒可能是工业化之后才出现的那种孤立的小家庭:一个大人,关在一套房子里,独自面对一两个孩子。

从这个角度看,幼儿园其实是现代社会用一种笨拙的、制度化的方式,去重建那个早已被打散的”村子”。

对很多中国家庭来说,”幼儿园”真正的替代项,根本不是”全职妈妈在家带”,而是爷爷奶奶、外公外婆。隔代养育,本身就是另一种”很多人一起带”。所以”送不送”这道题,往往不是”机构 vs 母爱”的对立,而是”要选哪一种’村子’“——是把孩子交给一群同龄人和老师,还是交给祖辈。


在家里,你的孩子是那个唯一的、不可替代的、被无条件偏爱的人。整个家会为他一个人转。

而幼儿园,往往是一个人一生中第一个不再这样对待他的地方。在那里,他不再是”这个独一无二的宝贝”,而是”小朋友之一”;规则不会为他一个人弯曲,他不再是宇宙的中心。

你可以把这读成一种失落——孩子从那个无条件被偏爱的小小伊甸园里,被轻轻推了出来。但我更愿意反过来读:正是这一步,才让一个人开始成为”人和人之间”的存在。一个孩子,只有懂得自己不是世界唯一的中心,他才可能拥有友谊、懂得公平、生出对别人的体谅。从家庭那个”特殊”的世界,走进社会那个”普遍”的世界——这一步,既是丧失,也是长大。

所以,把女儿一个人留在幼儿园,我没有不舍。


还是有一点点担心,把孩子托付给一群还算陌生的人,而我们其实没有什么监督的能力,完全建立在信任之上。

但是仔细一想,这其实不是育儿独有的焦虑,它就是现代生活的底层结构。我们每天把命交给一个不认识的公交司机,把存款交给一家从没进过金库的银行,把身体交给一个无法核验其判断的医生。社会学家把这叫作对”抽象系统”的信任——现代社会能运转,靠的就是我们不停地把自己,托付给一整套既不认识、也无力监督的人和制度。

可孩子这件事,还有点不一样。一是不可逆:钱没了能再挣,车坐错了能再下来,但孩子身上若真出了事,有些是补不回来的。二是无法核验,这是最揪心的——三岁的孩子话还说不全,他没办法回家完整地告诉你今天发生了什么;别的系统你至少看得见结果(钱到账了、车到站了),唯独这个系统的”结果”自己不会开口。三是你被挡在外面:你交出去的,恰恰是你最不愿假手他人的那一部分。

那要怎么办呢?。其实真正能建立的,不是对”幼儿园”这个机构的信任,而是对那位每天抱你孩子、记得他不爱吃什么、知道他午睡要拍哪里的具体老师的信任。

孩子需要的,从来不是”被监督的安全”,而是除了你之外,至少还有一个他会主动跑过去、能在那里被安抚下来的大人。这个东西,你其实是看得见的,根本不需要监控——你看他在不在那位老师身上,重演他在你身上的那种安全感。那比任何制度性的监督都靠得住,因为那是孩子自己用身体投下的一票。


现在大家常议论幼儿园给孩子塞太多知识任务,泯灭了孩子的天性。

可孩子的天性里,既有自由玩耍的冲动,也有强烈的模仿、求知、想掌握一项本领、想被认可的冲动。求知欲本身,就是天性的一部分,而不是天性的敌人。

那真正的问题是什么?

学习,是被孩子自己的好奇心拉着走的,还是被外面的考核、攀比、进度表推着走的。同样是认字,一个孩子因为想读懂绘本上那行字而去问,和一个孩子因为”别人都会了、老师要检查”而被逼着记——从外面看是同一件事,在孩子心里却是两件相反的事。前者喂养好奇心,后者把好奇心,换成了对”被评价”的焦虑。被掐灭的从来不是”知识”,而是好奇心本身,被一种更廉价的东西(怕落后、求表扬)顶替掉了。

自由的玩耍,尤其是孩子之间那种没有大人编排、自己定规则、自己吵架又自己和好的玩耍,它本身就是一种密度极高的学习——而且它学的,恰恰是我最初想把孩子送去幼儿园所要的那个东西:和人相处。怎么轮流、怎么商量、怎么处理冲突、怎么看出另一个人不高兴了——这些,没有任何一张”知识进度表”教得了,它们只能在那种不被打断的、看起来”什么也没在学”的玩里,一点点长出来。

所以去看一所幼儿园好不好,与其问”它教不教知识”,不如问一个更准的问题:孩子有没有大段的、不被安排的、和别的孩子一起瞎玩的时间。那段”看起来什么都没在学”的时间有多受保护,往往比墙上贴了多少识字表,更能说明这个地方,到底懂不懂孩子。


一个好的玩耍场,从来不是放任出来的,而是被精心守护出来的。区别只在于,大人的功夫花在哪里。功利型的幼儿园,大人的功夫花在”安排”上——排进度、定任务、看谁达标。而好的幼儿园,大人花同样多、甚至更多的功夫,花在”兜底”上:布置一个值得探索的环境,在孩子卡住了、被排挤了、冲突快要失控时,不动声色地接住,然后退开。

玩耍这个场之所以珍贵,恰恰不是因为它”纯天然、不加干预”,而是因为它是一个让这些粗糙的天性,在一个安全的、有人兜底的环境里,被一次次碰撞、试错,然后磨出形状的地方。孩子学会轮流、学会”你抢我我会难过”、学会和好,不是因为这些是天性自动开出的花,而是因为天性在和别的天性反复摩擦之中,被一点点教化了。

所以玩耍,根本不是”自然 vs 教育”里站在”自然”那一边的——它本身,就是一种最高级、最不着痕迹的教育。我真正反对的那个”功利填充”,它糟糕的地方,不在于”它是教育”,而在于它是一种劣质的、错置的教育:它在孩子三岁、最该长社交的时候,跑去填识字,用一个孩子还不需要的东西,挤掉了他正需要的东西。


这问题一层层想下去,我更清楚地知道,自己要替孩子去找的,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。

也许对很多和我一样、站在那道门口的父母来说,真正要紧的,从来不是”我有没有选对”,而是有没有把那个最朴素的东西看清楚:这个地方,到底懂不懂孩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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