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章

冯小刚:玩笑,从一开始就是他电影里唯一真诚的东西

他那些被自己看轻的、"廉价"的喜剧,做成了那些庄严正片反而做不到的事——它们说出了关于人到底怎么活、到底(没)信什么的真话。

端午档,冯小刚的《抓特务》上映了。

这是他和王朔三十多年前就买下版权的本子,一直压到现在才拍出来:雷佳音演一个派出所所长,胡歌演一个潜伏的特务,两个人在同一个四合院里,一盯一躲,纠缠了将近四十年。冯小刚给这个故事提炼出来的核,是一句很冷的话——一个潜伏了四十年的特务,最后发现整个世界早就把他忘了,唯一还惦记着他的,只剩当年第一眼就怀疑他的那个警察。冯小刚管这叫”命运的玩笑”。

玩笑。我想从这个词说起。因为整个冯小刚,差不多就藏在这个词里。

我现在倾向于这样给他定位:他是改革年代里,中国人精神状态的一个无意的民族志记录者——而且他记下的,恰好是那个最难被记下的东西:市场化中国的价值真空。

你回头看他贺岁片那一批东西的真实内容,就明白了。

《甲方乙方》,是一群人花钱去扮演别人的人生;《大腕》,是拿一场葬礼和满世界的广告开涮,从头到尾都是叫卖和炒作;《手机》,是关于撒谎,以及一个人怎么被一部手机出卖。表面上全是喜剧,底下讲的其实是同一件事:一个刚刚被告知”致富光荣”、旧的(社会主义)价值塌了、新的(消费)价值还没立起来的社会,人人都在表演、都在钻营、都在兜售自己。而在这样一个谁都端着一张脸、谁也不太信谁的世界里,唯一还剩下的真诚的东西,就只有那个玩笑本身。

把他放回同代人里,这一点会更清楚。

第五代的张艺谋、陈凯歌,镜头是往后看的:农民、宗族、历史、创伤,在黄土地和深宅大院里找寓言。冯小刚没有那个学院的包袱,他就死死盯着眼前的东西——商场、手机、骗局、饭局。他那个被人嫌弃的”低”,恰恰是他的入口。

而他用的是喜剧,这是关键中的关键。官方那套话语,你一眼就能看穿它的假大空,因为它端着;可冯小刚那一套,你是笑着、毫无防备地就吞下去了。喜剧在这里像一针麻药,趁你松弛的时候把真东西送进去——只不过他唤醒的不是什么崇高理想,而是让你猛地认出了自己正身处的那个又油又滑、谁也不太信谁的世界。

所以,如果你真想知道 2000 到 2015 年间,中国城市里的人到底信什么、怎么活,他那些”上不了台面”的喜剧,反而比国家出品的片子、甚至比一本正经的文艺片,都更像一份诚实的档案。

但是他自己,从来没能承认他真正做成的那件事的价值。

他后期那几部”较真”的片子——《一九四二》《芳华》——本质上是他在够”分量”,是在伸手去要张艺谋、陈凯歌那种”大导演”的庄严感。他对评论界的轻视一直耿耿于怀,而这份耿耿于怀,恰恰出卖了一个秘密:他根本不信自己嘴上那句”我就是娱乐的,给老百姓乐呵乐呵”。他想当的,是陈凯歌。

正是这种对”体面”的饥渴,让他看不见一件事:他那些被自己看轻的、”廉价”的喜剧,做成了那些庄严正片反而做不到的事——它们说出了关于人到底怎么活、到底(没)信什么的真话。

他真正的价值,恰好落在他自己最瞧不上的那部分作品里;而他真正的局限,与其说是审查、运气这些外部的东西,不如说是内在的——他没有能力为自己那种”裹着玩笑的真话”赋予价值,因为它登场的时候,穿的是一身廉价喜剧的衣服,不够庄严。

他记录了一个谁也不真信什么的年代。而他这辈子最不肯相信的,偏偏就是他自己干成的这件事本身的分量。

玩笑,从一开始就是他电影里唯一真诚的东西。

也许他一直都知道,只是始终没办法承认。

本文由作者按照 CC BY 4.0 进行授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