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鱼缸
这个鱼缸是我的。我对待它的方式,也是我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的一个最小单位。
我刚开始养鱼的时候,从网上买了二十条兰寿苗。
那时候什么都不懂。鱼苗到手之后慢慢长大,有的长得好看,有的长得不好看。养着养着我才知道——原来很多养兰寿的人是会做筛选的。鱼小的时候就开始看,长得不对版的、品相差的、有缺陷的,一轮一轮地淘汰下去,最后留在缸里的,才是那些憨态可掬、人见人爱的兰寿。
知道这件事,但是我没有动手。
那二十条鱼苗,我就这样一路养下去,养到它们各自生命的终结。中间不是没有动摇过——尤其是看到别人晒出的鱼缸,那种美感,确实让人羡慕。我承认我和普通人没什么不同。但要我把一条在我缸里游了几个月的小鱼拣出来、处理掉——我做不到。
后来我也学聪明了一点。买鱼苗时尽量挑贵的、好看的,从源头上少碰到这种问题。
鱼缸里还有个奇怪的规律:那些长得好看的,生命力反而弱,容易夭折;长得普通的、不好看的,反而更皮实,更容易活下来。所以我的鱼缸,在朋友眼里始终是不完美的。
我接受了这种不完美。
美的代价,是看不见的那部分
这鱼缸其实是一个很完整的伦理沙盘。
我现在看到的”可爱的兰寿”,并不是自然界的产物,而是几百年来人工选择的结果。每一代饲主、每一个鱼场,都在默默地做出”这一条留下、那一条淘汰”的判断,把”不达标”的鱼苗以各种方式处理掉,留下品相最符合审美标准的鱼苗,最终才产生这种又肥又短、憨态可掬的叫兰寿的这种金鱼。
也就是说,我对兰寿的喜爱、我觉得它”可爱”的那种审美愉悦本身,在源头上就是被无数死亡喂养出来的。大多数人享用这种审美,但不愿意面对它的代价。我们只要美的结果,不要造美的过程。
人有没有资格让自己的审美偏好,对另一个生命行使生杀大权?
如果美只是一种主观感受,那么”丑”就只存在于观看者的眼里。那条被认为”不好看”的鱼,自己不知道自己丑,它该游游、该吃吃,过着一条鱼完整的鱼生。它的”丑”完全是人类标准的投射。当一个人以”丑”为理由处死它时,他做的事情,是因为一个鱼本身无从知晓、无从参与制定的标准,结束了它的存在。
这个逻辑放在鱼缸里似乎天经地义,但只要把”丑”换成别的属性,把”鱼”换成别的对象——舍弃弱者以优化群体外观这件事的内在逻辑是连贯的。
好看的鱼往往更脆弱,不好看的反而更皮实——这件事在生物学上有名字,叫”过度选择的代价”。当一个品种被推向某种极端外观时,它的健康、免疫、繁殖能力往往是被牺牲掉的——那种”完美的憨态”是以基因层面的脆弱为代价换来的。
把这个观察放进更大的世界,就立刻锋利起来。一个社会按某种单一标准筛选——学历、外形、出身、口音、某种”成功者气质”——筛出来的”优胜者”未必是更有生命力的人,他们可能只是更贴合标准、更被资源浇灌的人。而那些”长得不好看”的、不符合模板的人,常常是在更稀薄的资源里长出来的,反而带着一种更顽强的东西。
我的鱼缸是这件事的小型实物模型。
但这里有一个我必须诚实面对的问题:我能这样想、这样做,是因为代价我承受得起。
养鱼这件事,承受代价的成本是低的——无非就是鱼缸看起来不那么完美,朋友来了觉得不够漂亮。我扛得起。所以我的伦理选择某种意义上是”自由的”——我只是用很小的代价,换一种内心的安顿。
人生中很多看起来结构相似的选择,代价的量级完全不同。一个企业管理者面对裁员——他知道哪几个员工”性价比不高”,但裁掉他们,意味着这些人的家庭立刻陷入困境。父母面对一个有先天疾病的孩子,医学上、经济上、心理上的”理性建议”和情感上的不忍之间,撕裂感可以持续一生。医疗资源紧张时谁先得到救治。战争中、灾难中的诸多抉择。这些情境里,”珍惜生命”不再是一个低成本的姿态,它会向选择者索取真实的、有时是毁灭性的代价。
代价大小不改变选择的性质,但改变选择者所承担的重量。
不要轻易用低代价情境下的清醒,去评判高代价情境下做了妥协的人——我能在鱼缸前从容地坚持,不代表我在更沉重的处境里也一定能做到同样的事。反过来,也不要因为代价大就把所有妥协都自动合理化——代价大确实让坚守更难,但”难”不等于”不可能”。历史上让人记得住的人,往往恰恰是在代价巨大的时刻仍然守住了某条线的人。
还有一种区分我想提出来。养鱼这件事,是一种审美性筛选——筛选的理由是”好不好看”,纯粹基于偏好,没有更深的必要性。这种筛选的伦理门槛最低,最容易做,也最容易在做了之后说服自己”反正只是鱼”。但人生和社会中的很多筛选,会被包装成结构性筛选——以”效率”“资源有限”“为了更大的善”的名义出现。这类包装很危险,因为它把审美偏好、阶层偏好、文化偏好藏在”理性必要”的话语里。
一个值得反复问的问题是:这个筛选,到底是真的”不得不”,还是只是”我们更喜欢这样”伪装成了”不得不”?
很多看似不可避免的代价,剥开来看,其实只是为了维持某种”好看”——某种秩序的好看、某种数据的好看、某种叙事的好看。
这个鱼缸是我的
如果我跳出来看,我只是芸芸众生中的一员。我对鱼缸做筛选,把它打理得整整齐齐、漂漂亮亮——就像大多数人那样做——也不用涉及什么价值观,也不用任何考虑。这只是人类社会的一种默认习惯。整个社会的运转,正是由无数怀着这种默认习惯的人组成的、驱动着的。
而我现在的做法是小众的、异类的,至少在朋友眼里有点蠢。我可以辩解,说我有这样那样的思考,有自己的价值观。但是放在大千世界、芸芸众生面前,这种价值观、这种思考似乎也是很渺小、很不值得一提的。
这种渺小感是真实的。它依赖于一个隐藏的预设:价值的大小,由它的传播范围和被认可程度决定。
如果接受这个预设,那么一切少数派的、不流行的、私人的东西都是渺小的——这意味着一个人的内在世界、独立判断在原则上都不值钱,只有被规模化、被群体认可的东西才”值得一提”。
但是它有问题。如果一种价值观只有在被广泛认同时才有意义,那它就不是价值观,只是流行。
而且”芸芸众生都这么做”这件事本身,从来不构成任何论证。人类历史上绝大多数曾经被视作天经地义的事——奴隶制、女性不能受教育、用动物做娱乐性虐杀、把不同肤色的人当作劣等——后来都被证明只是某个时代的默认设置,不是真理。”大家都这么做”在历史上反复被证伪,但每个时代的人活在自己的时代里时,又总是难以摆脱这种”大家”的引力。
所以当朋友们觉得我有点蠢的时候,我想他们的判断标准本身,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真理,而只是这个时代、这个圈层默认的共识。共识有它的功能——它让社会能运转——但共识没有真理性的保证。
还有一件事我想说出来:所谓”芸芸众生的共识”,其实从来不是芸芸众生自己制造的。社会的默认设置——什么是美、什么是成功、什么是正常、什么是值得追求的——绝大部分时候是被极少数人塑造的,然后通过媒介、教育、习俗,慢慢沉淀成”大家都这么觉得”的样子。
我在朋友眼里”有点蠢”的那个选择,如果放在另一个时代、另一个文化、另一个圈层里,可能恰恰是被推崇的。佛教、耆那教对生命的态度,深生态学的伦理,许多原住民文化对动物的对待方式——我的直觉在那些语境里完全不是异类,而是主流。
也就是说,我不是”少数”,我只是”此时此地的少数”。这两件事的差别非常大。前者意味着我错了,后者意味着我只是没有站在当下的潮流里——而潮流是会变的,并且很多时候,是被那些一开始被视作”蠢”的人改变的。
当然,我可以选择不这样想,跟着大家做就行。但代价是——我会失去我自己。
我说的”失去”不是道德意义上的,而是字面意义上的。一个人如果把自己所有的判断都外包给”大家怎么做”,那么这个人作为一个独立存在的主体,其实是不在场的。他的生命在物理上还在运转,但在精神上他只是一个共识的载体、一个潮流的中继站。
我之所以会反复琢磨鱼缸里的事,之所以会从养鱼想到人生和社会——这些都是一个有自我的人在做的事。这个自我不是被给的,是通过一次次”我宁可承受不完美也不做那件事”这样的小选择,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。
如果我因为”反正渺小”“反正没人在意”就放下这个自我,去和大家做一样的事——我不会因此变得更轻松、更幸福、更平静。我会变成一个模糊的人。模糊的人活得不痛苦,但也活得不真实。很多人到了一定年纪之后产生的那种说不清的空洞感、那种”我这辈子到底在干嘛”的怅然,往往不是因为他们做错了什么大事,而是因为他们在一次次的小事上,把自己交了出去。
所以回到最初——我的价值观是渺小的吗?
在统计意义上,是的。它不流行,不被理解,不能成为社会运行的主旋律。
在存在意义上,不是。它是我之所以是我的那个核心。
我不需要它”伟大”,我只需要它是我的。
这个鱼缸是我的。我对待它的方式,也是我对待这个世界的方式的一个最小单位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