聊聊"迎接上级视察"这件事——明知是假的，为什么还要演？
这套做法，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"划算"的，对整体却是有害的。
单位里传来一个消息：上面要来人视察了。
接下来的几天，所有人都忙了起来。马路连夜清扫，路边补种上绿植和盆花，旧墙重新粉刷，破败的地方用挡板围上。参观的路线要反复踩点，在哪儿停、看什么、谁来讲解，都安排得清清楚楚。横幅挂起来，台账资料整理成册，连现场的群众都是挑过的——形象好、会说话、知道该说什么。要紧的环节，往往还得先彩排几遍。
到了那一天，车队一到，夹道欢迎、握手寒暄、边走边看、频频点头，一切井井有条，气氛热烈而融洽。等车队离开，绿植拉走，横幅取下，挑来的群众散去，一切又慢慢恢复成原来的样子。
这样的场面，很多人都见过，甚至亲身参与过。有的人可能会想一个问题：来视察的领导，看不出来这是摆出来的吗？
几乎不可能看不出来。因为今天坐在车里的人，当年也站在路边迎接过别人，也布置过同类场景迎接他的上级。他一级一级走上来，这一套是怎么回事，心里是清楚的。能够在高强度竞争的环境中脱颖而出的人，肯定是有过人的能力的，不容易被糊弄的。
但更要紧的是：下面的人一般也是别人的领导，他能看穿下面的摆设，同样也知道上面能看穿自己的摆设——可还是照摆不误。
这就奇怪了。两边都心知肚明，为什么还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演一遍？既然都知道，为什么没人说破？
答案藏在一个很现实的算计里。
在不少地方，”出了问题”比”藏住问题”挨的板子更重。你把场面摆得漂漂亮亮，哪怕对方知道有水分，你至少表了态、给了面子，姿态是端正的；可你要是老老实实把真实的烂摊子端出来，那就成了”你这儿出的事”，责任反倒落到你头上。所以”摆样子”说到底是防御性的——不是真想骗谁，而是在躲那顿”因为不好看而挨的批”。
而且，这根本不是”下面骗上面”那么简单。来视察的人其实也是受益的一方：一趟体面的视察，他回去就能汇报”情况很好、工作扎实”，这份漂亮也算他的成绩。于是上上下下有了一种默契：下面把台子搭好，上面顺势收下，再原样往上报一层。大家合起伙来，生产出一个让每个人都体面的说法。
这也就解释了，为什么没人愿意当场说破。谁要是站出来喊一句”这都是装的”，那不是揭穿了某一个人，而是让在场所有人——包括领导本人——都下不来台，成了一件谁都得罪的事。所以这是一个典型的”公开的秘密”：所有人都知道，所有人也都知道别人知道，但偏偏谁都不能挑明。这层窗户纸，只能心照不宣，不能捅破。
把镜头拉远一点看：这套做法，对每一个人来说都是”划算”的，对整体却是有害的。
下面摆样子，是为了自保；上面收下，是为了省事、好交差。
每个人都在做对自己最划算的选择。可所有这些”对自己最划算”加在一起，结果是真实的情况越来越难往上走——一层一层报上去，难免越报越好看，真正的问题反而被一点点磨平。越到上面，离那片真实的土地就越远。
还有让人更感慨：这样的现象，好像从来没有停下来过。
我想原因可能是，能在这样的环境里顺利往上走的人，往往本来就擅长应对这一套——会来事、懂分寸、能把场面撑起来。所以与其说是”好人进去变坏了”，不如说，这道门本身就在挑人：挑那些愿意、也善于把场面做漂亮的人。真要有个死活不肯演的，常常还没走多远，就被挡在了外面。
而且就算一个清醒的人进去了，他也很难改变什么。因为所有人都在演，你一个人不演，整个局面不会因此变好，只会把你换掉，再找一个愿意演的人补上你的位置。代价由你一个人扛，好处（如果有的话）大家分。算到最后，越是清醒的人，反而越懂得跟着演——甚至正因为他清醒，才更明白硬扛没用。这就是为什么，那些把这种现象看得最透、私下里批评得最狠的人，一旦身在其中，又常常成了最称职的演员。
这不是哪个地方独有的毛病。公司里向老板汇报、学校迎接评估、各种各样的检查和考核，处处都能见到”摆样子”的影子。只要在一个组织里，评判你好坏的几乎只有头顶上那一个人、那一条线，那么”把那一个人哄好”就成了最聪明的活法。区别只在于，不同的地方，这出戏的浓淡不一样罢了。
那有没有办法让这出戏少演一点？
靠喊口号、靠号召大家讲道德，基本没用——这条路试过太多回了。真正管用的，是结构上的东西：评价你的，是不是只有一双眼睛；说真话的人，会不会因此吃亏；不一样的声音，有没有地方能被听见。